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要把他看穿。
“王明远,”柳教谕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便是你作诗的‘倚仗’?”
王明远脸上一阵发烫,喉咙发干,艰难地开口:
“学生……学生自知才疏学浅,于诗赋一道尤其愚钝,唯恐临场词穷,故……故出此下策,搜集词藻以备不时之需……请夫子责罚。”
他不敢抬头,等着劈头盖脸的训斥。
柳教谕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压得王明远几乎喘不过气。
半晌,才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取巧之道,终非正途。”
柳教谕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少了几分严厉,
“诗词之道,贵在情真意切,有感而发。靠堆砌辞藻,纵能得一时之巧,终究落了下乘,难成大器。”
这话像冷水浇头,让王明远心头一凉。
果然,还是被嫌弃了。
然而,柳教谕话锋一转,语气竟缓和了些许:
“不过……这份用心,倒也难得。能想到此法,并持之以恒地记录、整理,足见你于学问一道,并非全然惫懒怠惰。”
王明远猛地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柳教谕没再多说,只是把那本《词汇大注》递还给他,淡淡道:
“收好吧。日后当勤加体悟,莫要再过分依赖此物。”
“是!学生谨遵夫子教诲!”
王明远如蒙大赦,连忙双手接过册子,紧紧抱在怀里,感觉像是捡回了一条命。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王明远刚在座位上坐定,柳教谕踱步过来,随手将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他案头。
王明远疑惑地打开一看,眼睛瞬间瞪大了。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却不是文章,而是……词汇!
和他那本《词汇大注》类似,但内容更加丰富,更加精妙!
有描写山川气象的磅礴之词,有刻画人物神韵的传神之语,有抒发胸臆的激昂之句……
而且,每个词旁边,都用蝇头小楷清晰地标注着:
此词宜用于何种情境?描写何物?比喻何意?甚至还有几个词旁边画了小小的圈,旁边写着“府尊曾赞此语”。
这薄薄的一沓纸,分量却重逾千斤!
这哪里是普通的词汇表?
这分明是柳教谕数十年学问积累的精华!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许!
王明远心头滚烫,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柳教谕离去的背影,深深一揖到底,久久没有起身。这份情,他没齿难忘!
距离府试只剩下最后七天了。
府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走路都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紧张。
王大牛也察觉到了弟弟身上的压力。
这些天,王明远去府学后,王大牛也早早出门了。
也不像往常白日无事,去东市肉铺帮忙解肉,而是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王明远每每问他,他就憨憨一笑,挠着头说:“出去转转,透透气。”
眼神却有点躲闪。
王明远忙着啃书本,也没多想。
大哥在长安人生地不熟,估计也就是在附近逛逛,或者又去其他地方帮人杀猪。
他叮嘱大哥注意安全,便一头扎进了书堆里。
这天,王明远提前从府学回来,想最后梳理一遍功课。
刚推开院门,就看见大哥王大牛在院子里搓着手,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那张黝黑的脸膛憋得通红,额头上还冒着汗,一副欲言又止、坐立不安的样子。
“大哥?你这是怎么了?”王明远放下书箱,奇怪地问。
王大牛看见他,像是吓了一跳。
随即又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一跺脚,几步冲到王明远面前,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有些发颤:
“三……三郎!我……我这几天没去肉铺!”
“嗯,我知道啊,你不是说出去转转吗?”王明远更疑惑了。
“不是转转!”王大牛急得直摆手,脸更红了,
“我……我是去……去给你打听消息去了!”
“打听消息?什么消息?”王明远一愣。
王大牛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我……我想学上次你那个县城的同窗李茂
就是县试前,他帮你打听消息!
我想着,府试肯定也有些这种门道!
我……我就想着,也去帮你打听打听!看看知府老爷有啥喜好,有啥忌讳的!
万一……万一有用呢?”
王明远愣住了。
大哥……竟然去干这个了?
他一个老实巴交、在陌生人面前话都有点社恐的人,在长安城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打听知府大人的喜好?
这……这简直比让他去杀一百头猪还难吧?
“大哥,你……”王明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心里又酸又暖。
王大牛却以为弟弟是怪他多事,更急了,语无伦次地解释:
“我……我知道我嘴笨!
我知道!我不像那些读书人,会说话……我……我就蹲在府衙后门那条街,看那些进出的官差,还有……还有那些大户人家的下人出来买菜……”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带着懊恼和沮丧:
“我……我蹲了好几天,也不敢上前问……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昨天。
听见两个穿绸缎的婆子在那闲聊,好像是……是知府大人府里的……
她们说……说知府老爷的三姨娘……最喜欢穿……穿玫红色的绸裙子……还说……说老爷也夸过好看……”
王大牛越说声音越小,脸也越来越红,最后几乎是在嘟囔:
“我……我就想着……知府老爷既然喜欢他姨娘穿这个颜色……那……那是不是也喜欢别人穿这个颜色?
我……我就想……三郎你明天考试……要不要……
也去做一件玫红色的……那个……长衫?穿上……兴许……知府巡视看了……也喜欢?对你……对你……青睐几分?”
他说完,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王明远,又立刻低下头。
其实王大牛也不知道这个颜色能不能穿,但是上次路过一个很大的酒楼。
里面有很多读书人打扮的富家少爷就穿着各式颜色鲜亮的长衫,想来这个颜色应该问题也不大吧。
就是那帮富家少爷都油头粉面的,看着不学好,没有三郎听话懂事!
大哥两只粗糙的大手无措地搓着衣角,黝黑的脸上满是忐忑和不好意思,小声补充道:
“我打听了几天,就只打听到这个,我……我嘴太笨了……没帮上忙……”
看着大哥这副模样,王明远先是觉得有点啼笑皆非。
玫红色的长衫?这……这成何体统?
哪个正经读书人会穿这种颜色去考试?
知府大人喜欢看姨太穿,跟喜欢看考生穿,那能是一回事吗?
可这啼笑皆非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一股感动淹没了。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大哥那魁梧得像座铁塔似的身影,局促不安地蹲在府衙后门那条陌生的街道角落。
竖起耳朵,紧张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笨拙地试图从那些闲言碎语里捕捉一丝一毫可能对他有用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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