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破茧》
第51节

作者: 薄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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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内只余纸页翻动的轻响和窗外隐隐的松涛。
  良久,他放下信,指节在信笺上轻轻一叩:“文启兄多次来信,都将你比为璞玉浑金。不过模样倒还周正,”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更盛,“只不知这内里的学问,经不经得起府学的风刀霜剑?”
  考校如锋,初试锋芒。
  “‘君子不器’出自《论语》何篇?朱子注‘器者各适其用’与孔子原意可有相悖之处?”
  李教谕的问题如冷箭,钉入根基,这正是考察他的基础典籍记忆与经义辨析能力。
  王明远略一凝神,拱手作答:
  “回教谕,‘君子不器’出自《论语?为政》篇。朱子注‘器者各适其用’,原是解‘器’之特质
  二者实不相悖:朱子明‘器’之‘定用’,正反衬君子当求‘通德’,恰与孔子原意相呼应。”
  李教谕眼中微亮,追问:“若以此题作文,破题当如何承‘道器之辩’?”
  王明远略一沉吟:“圣人不器,惟道贯乎器也。
  器若舟车,各适其用;道如江河,万流归宗。
  君子体道而用器,犹匠执绳墨运斧斤,虽借器成事,终以明道为归,故能不滞于器而德用无穷......”
  李教谕颔首,继续问道:“‘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此语出《论语》何处?制艺破题当如何承‘本’字?”此番直指科举实务。秀才考试首重八股破题能力,需精准诠释经典文句。
  “出自《学而》篇,”王明远略一沉吟,“若作此题,破题可曰:‘圣贤示人返朴,盖本者道所由生也。’承题则申:本在孝悌,孝悌乃仁之本,仁为德之本……”

  。。。。。。
  几番考校后,室内一片寂静。
  李秋同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呷了一口。
  他面上依旧古井无波,但眼底深处那抹审视的寒冰,已悄然融化为一丝认可。
  “文启兄确未看错人。”
  他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锋锐,
  “府学每日辰时三刻开讲,你每日便可来旁听。规矩只有两条:
  一,只听不言,非教谕垂询,不得擅自发问议论;
  二,课业文章,须与正式生员一体完成,不得敷衍。
  触犯其一,立革除旁听资格。可能做到?”
  “学生谨记!”王明远心头巨石落地,再次深深一揖。
  随后,李秋同亲自将他引至东侧一座宽敞的讲堂。
  室内青砖墁地,数十张榆木书案整齐排列。不少学子正襟危坐,研习课业。

  讲堂上,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慈和的老者正整理书卷。
  李秋同走上前低语几句,交谈过后,那老者抬眼望来,目光温润如暖玉。
  “李教谕已经和我说了你的情况,”
  老者声音舒缓,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老夫柳意,忝为本班教谕。你既来旁听,便坐于后排空位。府学规矩,想必明澜兄已与你说明?”
  见王明远点头,柳教谕微微一笑,“甚好。学问之道,贵在恒心,望你好自为之。”

  王明远在最后一排角落坐下,身旁一位面容清秀的同窗低声道:
  “柳教谕学问精深,尤擅策论,待人也极宽和。”
  话音未落,柳意已立于讲堂中央,轻击案上镇尺。
  “今日续讲《孟子·告子下》‘天将降大任’章。”

  柳教谕开宗明义,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上回言‘苦其心志’,今日细解‘劳其筋骨’四字真义。”
  他并未逐句训诂,而是信手拈来史例:
  “昔文王拘羑里而演《周易》,筋骨之劳乎?非仅囹圄之苦也!
  乃其身处困厄,仍以草梗为蓍,推演天道,是筋骨之劳承载心志之苦!
  再看范文正公划粥断齑于醴泉寺,寒夜抄书,指裂不辍,此非仅皮肉之劳,实以筋骨之砥磨,铸其‘先忧后乐’之器局......”
  王明远听得心旌摇曳。
  赵夫子之前讲解此章,多侧重精神砥砺,而柳教谕却将“筋骨之劳”具象为历史人物在极端困境中的具体实践,点明其与心志锤炼的辩证关联。

  更令王明远震撼的是柳教谕剖析“空乏其身”一句:
  “此‘空乏’,非仅饥馑困穷之谓也!”
  柳教谕目光扫过全场,
  “读书人最怕‘心’被填满——被成见填满,被浮名填满,被陈腐章句填满!
  心若盈溢,新知何入?大任何承?故圣人要‘空乏其身’,清空那些淤塞灵台的泥沙,方有虚空以纳天地正气,澄澈以映万物之理!”
  阳光透过高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教谕的声音如清泉流淌,让王明远感受颇深。
  很快,讲授结束,柳教谕布置的今日的策论题目:“论漕运与边备”。

  这已远超之前他所做的常规课业,更是让他感叹府学教授内容的精深。
  也让自己之前获得县试案首的那点倨傲之心慢慢淡了下去,府学果然是府学!
  他攥紧了拳头,掌心微汗——这趟长安,看来是来对了!
  日头偏西,夕阳把小院的青砖地面照得半明半暗。
  王明远一进门,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直接冲进那间西屋的书房。
  他三两下解开书箱带子,掏出笔墨纸砚,往那张略显粗糙的榆木书案上一铺。

  今天府学柳教谕讲的那堂《孟子》,让他此刻思路万千,而且柳教谕的讲-法跟赵夫子太不一样了。
  赵夫子在蒙学的时候给他讲“苦其心志”,重点在“忍”,在“熬”,像块石头在河里打磨。
  可柳教谕呢?
  他掰开了揉碎了讲,说这“筋骨之劳”不只是皮肉受苦,更是拿这副身板去承载、去实践心志的苦!
  这角度,的确是一种新的思路!

  王明远怕自己遗忘,赶紧提笔蘸墨,刷刷地在纸上记要点,把柳教谕引的那些史例也尽量原样记下来。
  他也明白了,闭门造车不行,得多听多看,印证琢磨。
  赵夫子给他打下的底子厚实,可柳教谕这把刀,磨得更快,角度更刁钻。
  记完笔记,然后就开始思索柳教谕布置的课业,“论漕运与边备”。
  王明远盯着那六个字,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题……着实有些超纲了吧?
  府试、院试顶多考考民生策论,讲讲如何劝农桑、息讼狱。
  漕运和边备?那是实打实的军国大事!是封疆大吏和中枢阁老才该操心的事。
  他们这些生员,纸上谈兵都未必够格。

  可王明远转念一想,柳教谕既然出了这题,自有他的道理。
  府学里卧虎藏龙,谁知道有没有人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
  再说了,自己顶着“县案首”的名头来旁听,不拿出点真东西,怎么入得了柳教谕的眼?
  赵夫子把他托付给李教谕,不就是指望着他能更进一步吗?
  他撑着下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子飞快地转。
  漕运,国之命脉,南粮北调,养着北边的兵、北边的民;边备,就是边防,九边重镇,抵御外敌……
  这两样看似不搭界,可细细一想,都烧钱!都牵一发动全身!
  柳教谕要的,恐怕不是空谈其重要,而是怎么把它们拧成一股绳,让银子花在刀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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