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男人约莫五六十岁年纪,身形并不佝偻,反而有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带着韧劲的挺拔感。
头发是短而硬的花白,如同钢针。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磨损严重旧装,虽然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的脸膛是长期户外劳作的黝黑色,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但那双眼睛——此刻正专注于地面——在偶尔抬头的瞬间,会闪过一种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
他扫地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感,扫帚划过粗糙的水泥地面,发出“沙......沙......沙......”的声响。
是工作人员吗?
观察了片刻,洛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抬步,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走向那两扇巨大的、锈蚀冰冷的铁门。
铁锈的腥气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沙......沙......沙......”
单调的扫帚声依旧沉稳。
隔着铁门冰冷的缝隙和锈迹斑斑的栏杆,洛川的目光落在那位专注扫地的工作人员身上。
他似乎并未察觉有人靠近。
洛川抬起手,指关节轻轻叩击在冰冷粗糙的门框上。
叩、叩。
声音清晰,打破了单调的扫地声。
扫地的动作顿住。
工作人员停下了手中的扫帚,缓缓直起身。
他转过身,动作沉稳有力,没有丝毫老态。
午后灰白的光线落在他完全转过来的脸上。
黝黑的脸膛,深刻的皱纹,花白的短发如同钢刷。
那双眼睛,此刻带着一丝被打扰工作的询问,隔着铁门的锈迹和栏杆,疑惑地看向门外站立的陌生少年。
“请问,”洛川的声音透过铁门的缝隙传进去,低沉清晰,“您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吗?”
那人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铁锈的沉稳:“我是院长。有什么事?”
他的目光在洛川的帽檐和低调的穿着上停留了一瞬。
洛川迎上对方的目光,脸上是挥之不去的惊讶。
啊?院长?
“我是李院长。有什么事?”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常年与困境缠斗后浸透骨髓的疲惫,穿过锈蚀铁门的缝隙,稳稳落在洛川耳中。
洛川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眼前这位立在破败院落中央,握着巨大竹扫帚,衣着洗得泛白、甚至有些寒酸的老人,竟是这个巨大“铁盒子”的主人?
李院长?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压了压帽檐,试图让声音更平稳些,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紧张:“您好,李院长。打扰了......我,想向您打听个人。”
“哦?打听人?”
李院长停下动作,将扫帚轻轻倚靠在锈迹斑驳的铁门旁,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刮擦声。
他转过身,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在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下摆上用力抹了抹。
隔着冰冷的铁栏杆,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浮起一种长年累月照料孤弱孩童所养成的警惕。
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洛川脸上,像无形的探针,带着无声的质询。
“院里孩子多,来来往往的也不少。这些年,面孔换了又换......”
他的声音带着时间冲刷过的沙哑,“你说说,想打听哪一个?”
“夜溪。”
洛川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没有回避,目光坦然迎上李院长的审视,“我听说......她以前是在这里生活过?”
“夜溪......”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带着刺耳的刮擦声,猛地插进了李院长记忆深处某个落满灰尘的抽屉。
他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眉头骤然紧锁,眉宇间深壑般的皱纹骤然加深,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
那表情,像是在布满蛛网和霉味的旧物堆里,竭力翻找一张早已褪色泛黄的老照片,每一个细节都牵扯着沉重的过往。
他再次上下打量着洛川,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疑问,甚至几乎要溢出的忧虑:“打听她?小伙子,你是她......?”
“我是她在江城一中的同学,洛川。”
洛川立刻报上名字,语气尽量平和,带着一丝少年人应有的、恰到好处的真诚,“她......最近在学校遇到些事,状态不是太好。作为同班同学,我有些担心。想着......或许能了解点她过去的情况,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
“江城一中的......同学?洛川?”
李院长重复着,眼里的审视并未因这个看似合理的身份而完全褪去,反而像砂纸般在洛川年轻却隐隐透着一股沉稳坚韧气息的脸庞上细细打磨。
他在评估眼前少年话语的真实性,以及那关切之下是否潜藏着别的目的。
“哦......原来是江中的学生。”
他的语气略微缓和了些许,但那份求证的味道依旧固执地悬在话语的边缘,“那丫头......确实是在一中。你是她......班上的同学?坐得很近?”
“是的,”洛川用力点头,加重了肯定的语气,试图用细节填补信任的沟壑,“同一个班级,高一(3)班,我就坐在她旁边。”
李院长沉默了片刻。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能压弯草茎。
远处不知名的角落,传来几声模糊、断断续续的鸟鸣,更添寂寥。
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在洛川脸上极其仔细地逡巡,像最老练的猎人,捕捉着任何一丝细微的不自然或是眼神的躲闪。
洛川屏住呼吸,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眼神坦荡地与李院长的目光对视,同时在眼底深处,恰到好处地注入一丝对夜溪当前处境的、属于同班同学的、纯粹的关切。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如同水滴敲打在石板上。
终于,李院长眼中那层岩石般坚硬的疑虑,似乎被眼前少年坦率的目光和提及夜溪时流露的真诚软化。
那层保护性的审视如同冬日坚冰在暖阳下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私人化的情绪。
那是长久以来埋藏在心底、如同陈年旧伤般对那个奇异女孩处境的深切忧虑,此刻被一个陌生少年的话语猛地再次勾起,汹涌地漫上心头。
“唉......”
一声带着无尽酸楚的叹息,从李院长那被岁月风霜磨砺得如同砂纸般的喉间溢出。
这叹息沉重得如同背负了整个孤儿院的衰败与无奈,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那丫头啊......”他摇着头,花白的头发在微风中颤动,仿佛要将那份沉重的记忆摇散,却只是徒劳,“是个苦命的孩子。”
李院长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不再聚焦于眼前的洛川,而是穿透了锈蚀的铁门,穿越了时光厚重的尘埃,回到了一个被冰冷雨水彻底浸泡、风声如鬼哭的记忆深处。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一个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晚上......”
他用一种近乎呓语的低沉声调开始讲述,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门框凸起的铁锈上反复摩挲着,留下浅浅的指痕。
“那天回来晚了些,走到福利院后面靠近废弃码头的矮堤坝下面......我就在那儿,捡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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