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权谋录》
第33节

作者: 阿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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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父母用生命为他争取到了逃命的时间,也才有了这一切的后来。
  虽然硬要说这个仇跟他没关系也是说得通的,但这个仇,若是不能报了,他的念头压根无法通达。
  可要报这个仇,他首先得确认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是不是对的。
  放眼目前的朋友圈,还有比陆十安更好的选择吗?
  所以,这对齐政而言,既是一场被动的自我能力的展示,同时也是一次主动的,对整个大梁朝和江南政治生态的隐晦试探。

  看看在不同的时空下,时间是不是还会发挥它神奇的魔力,塑造出一条万变不离其宗的暗线。
  “敢问陆大人,我朝对海运海事的政策是什么?可有变更?”
  陆十安回忆道:“昔年太祖定鼎天下之后,诸多冥顽之徒或戴罪之身,不慕王化,在陆地之上,摄于我大梁军威,东躲X藏,苟延残喘,后来便逃窜至海上,据海岛而生,希冀反攻之事。”
  “太祖一面命我大梁水师,出海清剿,一面严令大梁子民不得私自出海贸易,以断绝叛军物资粮秣。这便是起初之海禁。”
  齐政微微点头,虽然与他记忆中另一个时空的内容有所出入,但大体上的概念是差不多的。

  陆十安继续讲道:“而后太宗继位,当时天下渐安,太宗励精图治,雄心勃勃,便在谋臣的建议下,开明州、泉州、广州三州市舶司,以水师护航朝廷商队,行贸易之事,仍禁民间贸易,凡二十年,南洋诸国往来朝贡不绝,进贡之物,赏赐之资,贩卖之货甚巨。甚至有人赞誉太宗之光辉,更甚唐太宗之天可汗。”
  “但朝臣对此颇有讥谤,主要不满有四:其一,此乃帝王好大喜功之事,扬国威而无实利,有隋炀之失;其二,官营之财货,尽入皇家,此乃与民争利之事,当藏富于民,效法圣君之治;其三,当时的官营贸易以朝贡贸易为主,耗费靡巨而收效不多,若能将这些花销用于百姓身上,改善内政民生,那才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至于那些荒远之国,我天朝上国何须他们的朝拜;最后,开海之后,前朝余孽、扶桑浪人等勾结成奸,借机生事,对边疆颇有侵扰,为民生计,当采取措施。”

  “于是,仁宗皇帝继位之后,便逐渐在臣工们的齐齐建议之下,削减官营海事之规模,管控海防,直至英宗时期,再度实施彻底的海禁,关停三大市舶司,重回太祖时片板不许下海之状,直至今日。”
  陆十安说完之后,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他不相信,齐政能够仅凭这样几句叙述,就能从中抽丝剥茧,理出一个有理有据让他信服的脉络出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齐政在默默听完之后却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虽然天下时局有些变化,但客观经济规律和世界发展的基本路线还是一致的,政治重心的北归,江南大开发之后经济的蓬勃发展,大航海时代的到来,扶桑战乱的持续,也让大梁的海运政策,与他所熟知的另一个朝代的海运政策大同小异。
  他微微一笑,“多谢陆大人指教,如此我也可以正式而郑重地认下我方才的猜测,倭寇之事,压根就不是单纯的军事之难。”
  陆十安的神色明显凝重了好几个档次,期待的眼神中,甚至还带着几分紧张,就像是十年寒窗之后等待科举放榜,又像是向爱慕的女神表白之后等待对方的回复。
  “太祖禁海,这个没啥说的,当时国朝初立,危机四伏,谨慎一些也不算坏事。”
  “而后太宗开海行官商之事,明明是一件大好之事,却在之后被逐步关停,这当中的门道就多了。”

  陆十安闻言皱眉,“此言何意?”
  齐政伸出手指沾了点茶水,在面前的案几上画出四个圈来。
  “如您方才所说,当时攻击太宗开海之事的由头一共四个。其一,君主好大喜功而无实利;其二,所得尽入皇室,与民争利;其三,当以此花销改善民生;其四,开海导致沿海边患。咱们一个个来说。”
  “官营贸易真的只是好大喜功吗?我朝的瓷器、茶叶、丝绸,无一不是外邦哄抢之物,只要拿出去,便是数十、数百倍的利润。这还只是最直接的差价收入,更不谈互通有无,获取外邦特产以壮华夏之好处。昔年汉武遣张骞凿空西域,丝绸之路上,有多少好处在商贸往来之中,流入华夏?咱们现在吃的喝的玩的用的,有多少都是从外邦传入的东西?这能说只是好大喜功?”
  陆十安微微颔首,虽认可,但并没开口,这些话,并不足以打动他。
  “其次,所谓收入尽入皇室,这就纯属睁着眼睛说瞎话了。朝廷向来都是两库制,皇室直接动用的都是内库之财,哪怕是昏君也是甚少直接向国库伸手的。而官营贸易之收获,都是通过市舶司直入国库,哪儿来尽入皇室之说?”
  陆十安微皱着眉,终于开口,“如你所言,那为何这些朝堂高官会如此言说?”
  齐政笑了笑,“您这个问题的答案,恰恰就在谜面上,就在【与民争利】这四个字上。”

  陆十安眉头瞬间锁紧,显然是颇有不解。
  “何为与民争利?从字面上看,就是把本属于普通民众的利益都夺走,收归朝廷。但我们仔细想想,普通民众,真的有那个本事组成船队,远赴重洋吗?他们造得起船?他们买得到海图?还能养得起海上武装护卫?他们有那么大的本钱购置那么多的货物?他们又能找到在两地的销售渠道?”
  齐政目光深邃地看着陆十安,“陆大人,您仔细想想,这个与民争利的民到底是谁?这些民的代表又是谁?”
  陆十安眼神晦暗,沉默不语。
  陆十安听懂了齐政的话。
  又或许,他一直都懂,只不过在内心深处始终不敢承认。

  因为他本身也是这个群体中的一员。
  如果官营贸易取消了,那么剩下的空白谁来填补?
  谁又有能力填补?
  答案其实是明摆着的。
  这个思路其实并不复杂,但他们这些读着圣贤书走进朝堂的官员,张口闭口都是冠冕堂皇的仁义道德,这些仁义道德能够为他们换来权力与荣光,权力与荣广又能天然地吸引来无尽的财富。

  所以,他们几乎不会用这样的角度去想这些问题,甚至说强行避免自己用这些角度去思考问题。
  仿佛只要不去想这些,只是沿袭贯彻着前辈们竖起的道德大旗,那即使犯了错,那也是圣贤大道的问题,而不是自己的过失。
  就像将头埋进沙子的鸵鸟,又像是掩耳盗铃的笨贼。
  齐政轻轻叹息道:“从前汉的盐铁之争开始,每当朝廷在经济上要对某些群体出刀之时,便有无数人高呼着不能与民争利,应藏富于民。与民争利,这四个字,是真的好用啊。”
  齐政的这句话,骂的是那些占据了天下绝大多数生产资料却又不为国家奉献,同时还要竭力扩大一己私利的群体。
  以前,这个群体是世袭贵族,后来变成了世家豪强,如今便是士绅豪商。
  而他陆十安,本质上,也是这个群体的一员。
  陆十安的神色悄然变幻,一会儿义愤一会儿无奈一会儿又尴尬,显然内心也极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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