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得出我啦?”男人眼圈一下红了,却只是点点头,没说别的。
周墨看着他,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点头。
“你是我叔叔。”
“婶婶呢?”
婶婶进门时,手里拿着医院账单,一看就是刚跟前台吵过。
“好了还住?你当咱家开银行的?”
“一个月快把我们掏空了,你睡觉我们还得陪笑,累不累啊!”
她话刚落,周墨轻声说:
“我能回学校吗?”
婶婶愣了。
“你……你还上学?”
她一边骂,一边收拾衣服,嘴里嘟囔着“晦气”“赔钱货”。
叔叔没说话,只是背过身,签了字。
—
那天上午,他走出医院。
南城的天比创绘界低了好几层。
太阳淡,风清,像刚洗过的纸。
他站在街口。
看着马路上那些人——有打伞的,有戴耳机的,有看手机的。
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种。
——
他回头看了一眼医院。
才注意到——那扇门上方,并非什么普通医院的标识——
“南城精神病医院。”
那几个字钉在那里,像一枚冷钉,锤进他这具“借来”的身体。
他没有笑出声,只是轻轻地勾了下唇角。
——疯子。
他低声说。
“我真是疯子啊。”
“为了一个女孩,穿越世界,寄居在一个疯子身上。”
“她不知道。”
但他知道——
她就在这个世界的一所叫南联合大学的课室里。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在画草稿。
“好吧。”
“就当……我就是他。”
“反正你要找的那个人,只存在这个世界。”
——
两天后,他出现在复读学校的门口。
没人知道他刚从哪儿来。
只有他知道,他是从一幅画里走出来的。
从梦里。
从另一种人生。
重新画上第一笔。
“考完啦——!”
高考考场的大门在打开那一瞬间,不知道谁第一声喊出来。
下一秒,考场外就像被扔进了一颗烟花——轰地炸开。
这时,暮色像被扯开的幕布,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暖金,斜阳将人影拉得很长。
树荫下的蝉声也不如午时那么响了,只剩下余热与躁动,还在混响。
考生们冲出大门——
有人将书本扔向空中。
有人直接扯掉校服扔进垃圾桶。
有人拉着同班好友大喊大叫,一路冲向奶茶店、网吧、小吃街。
他们眼中闪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是“解放”两个字写在脸上。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那是他们人生最痛苦的一段日子。
“老子数学错了十道也要狂欢一晚上!”
王梓跑得最快,边喊边挥着胳膊。
“李阳明你买单!路乔别想跑!”
李阳明翻白眼:“你错十道不是常态吗?”
“啊哈哈哈!今天不讲题,今天是人生的翻篇日!”
王梓跳起来,一把拍在周墨肩膀上,“疯神,走啊,今天你也别装冷淡了,哥请你喝奶茶!”
周墨微微一愣,淡淡笑了笑:“你们去吧。”
“你不去?”王梓懵了,“看样子,难道这次你考得稳?”
“嗯。”周墨点头,“但我还有点事。”
“什么事比考完更重要?”李阳明也转过头来。
“……”周墨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合上手里的笔袋,将它揣进书包。
他背着画板和书包,从考场人潮中穿过,像一滴沉入水底的墨。
谁也没注意到他离开了。
因为所有人都在庆祝。
只有他——
在这片欢腾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安静。
——
风吹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光,那是一天中最后一点暖色。
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沿着小路,一步步地走回了家——准确说,是他叔叔家二楼的阁楼。
这是唯一被允许拥有的小空间。
周墨一开门,就看到屋子里那一摞摞摊开的模拟题、错题本,还有堆在墙角的画纸。
他放下书包,没有换衣服,直接走向阳台。
阳台上有一盆小小的薄荷,已经晒蔫了。
他蹲下去,给它浇了点水,看着叶子缓慢恢复弹性,轻声说:
“我考完了。”
没有人回答他。
他靠着阳台栏杆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城市的高楼,目光静得近乎空洞。
他以为自己会开心一点的。
考完了。
可他却只觉得,空。
一切都安静得可怕。
他坐到书桌前,盯着空白的草稿纸,想了很久很久,才写下两个字:
“米悦。”
他好长时间没有见过她了。
自从穿越那一刻起,他还不敢出现在她面前。
因为他怕——
怕她看不见自己,怕她的世界已经没有了他。
所以他选择了复读。
选择了从头再来。
一步步,走到她能看见的地方。
但现在,高考结束了,他考得很好。他知道自己一定能上南大。
他也知道——他还没见到她。
——
夜很静。
周墨躺在床上,屋里没有开灯,只有街灯从窗外照进来,把天花板照成了淡橘色。
他睁着眼,盯着那片光,像在看某个遥远得无法靠近的世界。
手机在手边,屏幕亮着,是考后群里还在不断刷新的聊天记录。
王梓上传了一张“庆功火锅全家福”,配文:
“疯神缺席,奶茶仍旧留一杯!谁动了我标记的那杯,谁就是不做人系列!”
李阳明:“路乔快来补刀。”
路乔:“我动了。”
王梓:“靠你别真的动!疯神会来吧?他不来我不喝了。”
李阳明:“别等了,他八成又在自闭。”
王梓:“唉,他到底喜欢谁啊?不会真是唐柳月吧?真的假的?”
周墨看着这些消息,指尖顿了顿。
他没有回复。
只是将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像是躲避某种过于直接的质问。
是啊!
他到底在做什么呢?
考完了,确实考完了。
可她呢?
她在哪儿?
她在画画吗?
她或许不知道,在南城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拼尽全力,只为靠近她?
她更加看不到曾有一个透明的……人,在她画展最后一排默默站着,从不说话,却每一幅都看得最久的人?
“米悦,你……等着吧,我很快就会出现在你的面前了。”
周墨推开窗,真想大声喊。
——
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画纸轻轻颤动。
远处的城市灯火在一点点熄灭。
周墨站起身,拉上窗玻璃门。
他忽然想起,那天她在讲台上汇报画作时,说过一句话:
“画画,是我唯一能抵抗孤独的方式。”
那时候他还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也孤独。
孤独得快要被思念淹没。
他打开画板,取出数位笔,手指落在白色画布上,迟迟没有落笔。
他想画她。
但却连从哪里开始都不知道。
他怕——画出来的,是假的她。
他怕,他记错了她的眼睛,她的嘴角,她的发梢翘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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