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光粒无法照亮整个深渊,甚至无法照亮自身周围方寸之地,但它那微弱却执着的光芒本身,就足以证明,这片令人绝望的黑暗,并非绝对的、永恒的、没有一丝生命痕迹的死寂!
他保持着这种入定般的运针姿态,指尖那高频的震颤稳定而持续,将他自身通过多年苦修与天赋所得的、精纯而温煦如初春阳光般的“气”。
透过那细若毫发的针体,绵绵不绝、却又极其克制地、如同涓涓细流般,渡入穴位的最深处,滋养、安抚、引导着那丝被唤醒的微弱气机。
这个过程,看似平静,实则对他自身精神力和生命能量的消耗是巨大的。他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如清晨露珠般的汗粒。
它们汇聚成更大的汗珠,在他如同刀削斧劈般的侧脸轮廓上蜿蜒滑落,在从窗帘缝隙透入的那束苍白天光映照下,闪烁着晶莹而脆弱的光泽。
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依旧清澈、专注,没有丝毫的动摇,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却关乎生死的、与执掌死亡的神只进行的拔河比赛。
徐少凯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双手早已不自觉地紧紧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他看着林尘峰那副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凝聚成一点、在针尖燃烧的侧影。
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是为兄弟这超凡脱俗的本事感到与有荣焉的骄傲,又是为他此刻明显承受的巨大负荷而感到揪心的担忧。
他忍不住用胳膊肘,极其轻微地、如同做贼般碰了碰身旁身体紧绷、几乎僵直的司徒婉儿,将声音压得低得不能再低。
几乎只剩下气流的摩擦声:“嘿,瞅见没?我这兄弟……这派头,这气场!是不是比好莱坞电影里那些穿紧身衣飞来飞去的家伙带劲多了?
就是他妈这活儿……也太费人了!看着都累得慌!等这事儿完了,说啥也得把他绑去最好的馆子。
不,直接弄我家去,把我爹藏着当宝贝的那几根快成精的老山参翻出来,炖它个三天三夜,给他好好回回炉!”
司徒婉儿此刻全部的魂魄都仿佛系在了爷爷身上和那根小小的银针之上,哪里还有半分心思去接徐少凯这不合时宜的调侃。
她只是如同梦呓般,极其轻微、几乎没有任何幅度地点了点头,那双蓄满了泪水、一眨不眨的美眸,依旧死死地锁定在病床上。
连睫毛都不敢轻易颤动一下,仿佛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就会惊走这来之不易的、如同幻影般脆弱的一线生机。
第一针,在丘墟穴上,足足运了将近十分钟。这十分钟,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林尘峰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抖,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那根银针仿佛被一条无形的丝线牵引着。
悄无声息地、顺滑地脱离了穴位,精准地落入旁边铺着雪白消毒棉布的托盘里,发出一声微乎其微的、几乎被心跳声掩盖的轻响。
针孔处,只留下一个比蚊子叮咬还要细微的红色小点,仿佛雪地上落下一粒朱砂。
他没有丝毫的停顿,甚至没有抬手去擦拭一下顺着鬓角滑落、即将滴入衣领的汗珠,立刻又从苗银针盒中取出了第二根规格相近的银针。
目光精准地定位在太冲穴,重复着同样的流程——起手式的微颤,沉稳的刺入,触及深层组织时那高频震颤的再次激发与持续的运针渡气。
同样的极致专注,同样的心无旁骛,试图通过这条属于肝经的通道,去唤醒另一片濒临彻底沉寂的生命区域。
时间,在这重复而充满了古老玄奥意味的动作中,被赋予了不同的质感,它不再是无情的流逝,而是化作了林尘峰指尖那持续不断的能量输出,化作了病床上老人体内那被一丝丝艰难汇聚起来的微弱生机。
林尘峰依次在老人双腿的足三里(足阳明胃经,膝盖下三寸,胫骨外侧一横指处,号称“长寿穴”)、三阴交(足太阴脾经,内踝尖上方三寸,胫骨后缘。
三条阴经交汇之处)等几个关乎后天之本(脾胃吸收运化功能)、旨在固摄元气的重要穴位上施针。
每成功落下一针,他额角汇聚的汗意就更浓重一分,那件半旧棉服下的后背,似乎也洇湿了更大的一块深色痕迹,他的脸色。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丝丝地失去血色,变得苍白起来,如同被逐渐抽离色彩的水墨画。
然而,他捏针、运针的那只手,从指尖到手腕,再到整条手臂,却依旧稳定得如同与整个地球的骨架连接在了一起,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与偏差。
外间,慕容晓曦透过那面巨大的、隔音效果极佳的玻璃隔断,清晰地看到了里间发生的一切。
她看着林尘峰那专注到忘我、甚至隐隐散发出一种类似于宗教苦行僧般献祭意味的神圣感的侧影,看着他额头上、脖颈上不断渗出、汇聚、滚落的汗珠。
看着他脸色逐渐苍白却眼神愈发灼亮如寒星的状态……她心中那片原本被傲慢、偏见和优越感所冻结的冰湖,此刻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巨炭,发出了“嗤嗤”的巨响。
冰层碎裂,雾气蒸腾,复杂的情绪如同被解封的远古巨兽,在她心中翻江倒海。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之前所以为的“土气”、“粗鄙”、“江湖骗子”,在这些实实在在的、以自身巨大消耗为代价的、试图从死神手中抢夺生命的专注与付出面前。
显得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浅薄、何等的……
不堪一击!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强烈愧疚与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准确定义的、深刻的触动,在她那被层层骄傲包裹的心底,如同顽强的藤蔓,悄然破土,疯狂滋生。
当林尘峰将最后一根针,选用了更短更细的一款,以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手法,刺入老人头顶正中央、百会穴(督脉要穴,百脉交汇之处。
总领一身阳气)那稀疏的白发之下,并以一种更加轻柔、频率更加微妙、仿佛怕惊扰了沉睡婴儿般的震颤缓缓运针时。
那期盼已久,却又仿佛来得太过突然的奇异变化,终于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顶破冻土,微弱而坚定地显现了出来。
不是监护仪上那些冰冷数字的剧烈跳动与报警。
而是病床上,司徒弘毅老人那一直如同博物馆里陈列的古代面具般凝固、没有丝毫生命表情的脸上。
那深深凹陷、仿佛已经与颅骨粘连在一起的眼皮,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如同被最细微的电流掠过般,颤动了一下。
那一下颤动,短暂得如同流星划过夜空,微弱得如同蜻蜓点水时泛起的涟漪。
却像一道撕裂厚重乌云的金色阳光,像一声打破万古死寂的初生啼哭。
它宣告着,生命,在最深的绝望之处,依然蕴藏着最顽强的、不容亵渎的力量!
那一下眼皮的颤动,轻微得如同秋天最后一片梧桐叶,在枝头挣扎了许久后,终于不胜风力,脱离枝干。
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飘然坠落。短暂得仿佛只是视网膜上残留的光影把戏,或是极度期盼下产生的集体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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