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最为肥硕的野兔,被一根削尖了的青冈木棍从头到尾贯穿,架在火焰上方,被灼热的火舌舔舐得滋滋作响,金黄色的油脂不断地滴落进火中。
激起一小簇一小簇欢快的火苗,浓郁的、带着焦香的肉味,霸道地占据了整个空间。
另一只则被林尘峰的母亲用苗家世代相传的古法,加入了自家晒制的山奈、刚从屋后菜地采来的野葱,以及几种只有她才知道秘方的、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草本植物。
一同放入一个肚大口小的黑陶罐里,罐子蹲在火塘边的热灰中,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醇厚而复杂的香气,与烤肉的焦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令人垂涎欲滴的、属于山野的味觉交响乐。
林尘峰的父亲,那位话语不多、脸庞被山风与岁月雕刻成古铜色、眼神却依旧慈祥清澈的苗族老人,默默地抱出了一个造型古朴的陶坛。
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烈性的、带着玉米特有甜香的酒气立刻弥漫开来。他给徐少凯面前那个粗陶大碗里,斟满了清澈却后劲十足的包谷烧。
徐少凯起初还保持着几分来自都市的、刻在骨子里的客套与拘谨,但在林尘峰父母那如同这山间溪流般朴实无华、却又真挚灼热的热情招待下。
在那碗烈酒如同暖流般涌入四肢百骸的催化下,他很快便彻底放松下来,抛开了所有身份与阶层的束缚,学着林尘峰的样子。
直接用手去撕扯那烤得外皮酥脆焦香、内里却鲜嫩多汁的兔肉,大口喝着那辛辣呛喉却回味甘醇的土酒,声音也不自觉地洪亮起来,说笑声回荡在木屋的梁柱之间。
酒至半酣,气氛最为热烈融洽之时,徐少凯用手背抹了一把吃得油光发亮的嘴角,脸上那畅快淋漓的笑容稍稍收敛了几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正专注地剔着兔子肋排上细肉的林尘峰身上,语气在酒意的熏染下,多了几分正式。
却也依旧带着兄弟间的随意:“林子,兄弟我这趟跑来,一来,是真想你了,想看看你在这世外桃源过得咋样;这二来嘛……你也知道,哥们儿我这人,有时候……嘿嘿,身不由己,受人之托,总得忠人之事不是?”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舌尖掂量着接下来的每一个用词:“慕容晓曦那边……特意托我,务必给你带个话。她说,集团那边最近确实是千头万绪。
好几个关乎未来几年战略布局的大项目,都卡在最要命的节点上,她作为掌舵人,实在是……抽不开身,离不开京城那个大漩涡。
她让我无论如何,也要转达她的……歉意,并且再次非常郑重地承诺,只要你肯点头回去,条件,随你开,之前发生的所有不愉快,她可以保证,绝不会再出现第二次。”
火塘里跳跃不定的火光,映照在林尘峰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明暗交织的复杂轮廓。
他正用一把小匕首,灵巧地剔下一丝烤兔肋排上最为细嫩的肉丝,闻言,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迟滞,直接将那缕肉送入口中。
缓慢而有力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味着肉汁的鲜美,也像是在咀嚼着这番话背后的深意。随后,他端起面前那只沉甸甸的土陶酒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灌下了一大口烈酒。
辛辣的液体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灼到胃底,他畅快地哈出一口带着浓郁酒香的白雾,这才抬起眼眸,目光先是扫过一脸期待的徐少凯。
又掠过旁边虽然沉默不语、眼中却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担忧的父母,嘴角缓缓咧开一个带着几分山野酒意、几分军人彪悍、更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的笑容。
“屁话!”他的声音并不算很高,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这被温暖与肉香包裹的木屋里,激荡起清晰而有力的回音。
“老子才不信她这套冠冕堂皇的鬼扯!什么集团事务繁忙,分身乏术?统统都是他娘的借口!
说穿了,剥开那层金丝银线织就的外衣,根子就在于她慕容大小姐那金贵无比的面子太大,那端了几十年的架子太高,一时半会儿,她低不下那个头,弯不下那个腰!”
他用那只还沾着些许油渍的手,先指了指一脸苦笑的徐少凯,又反手指了指自己的胸膛,语气斩钉截铁。
带着五年枪林弹雨淬炼出的洞悉:“少凯,咱们兄弟俩,那可是实打实的五年!枪林弹雨里一起钻过,生死边缘一起徘徊过,什么样的阴谋阳谋没见过?
什么样的鬼蜮伎俩没经历过?就她这点欲擒故纵、既要里子又想保住面子的弯弯绕,我隔着千山万水都能闻出味儿来!
这次,要是咱们不趁着这个她主动把软肋递上来的千载难逢的机会,好好给她治治身上那股子不知天高地厚、视他人如无物的臭毛病。
就算我眼下心软,跟着你回了那个金丝鸟笼,往后在那俱乐部里,咱们兄弟照样得看她脸色过日子,照样有受不完的憋屈气,有你我在她慕容晓曦面前,永远挺不直腰杆、抬不起头的时候!”
他越说,声音越是洪亮激昂,那股子混不吝的、属于战场老兵的血性与豪气,仿佛冲破了都市规训的枷锁。
在他身上重新复苏、熊熊燃烧起来:“是!没错,你们徐家是往俱乐部里投了钱,是股东之一。
可你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在慕容家和司徒家那些盘根错节、底蕴深厚的真正资本巨鳄面前,你们徐家那点话语权,还远远没大到能让她慕容晓曦心甘情愿、彻彻底底低下她那高贵的头颅、承认错误的地步!
这回,就让兄弟我来替你,也当是替我自己,好好‘修理修理’一下这朵只可远观、却浑身是刺的‘冰山雪莲’!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咱们两个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都打过转、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的老兵油子,联起手来,还他娘的治不了她一个没真正经历过风雨、全靠祖荫和手段上位的娇小姐?”
最后,他甚至脱口而出了一句不知是从哪位天南地北的战友那里学来的、带着浓厚地方色彩和市井气息的俚语,用力一拍自己结实的大腿。
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如同最终拍板定案:“娘西匹的!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她想找我看病,可以!但前提是,得按我林尘峰的规矩来!”
这一番话,如同金石坠地,铿锵作响,掷地有声!说得徐少凯是瞠目结舌,随即脸上露出了先是惊愕、继而恍然、最终化为一种混合着无奈、解气与“舍命陪君子”的复杂表情。
而一直安静坐在火塘另一侧,默默倾听着的林尘峰父母,虽然对儿子话语中那些关于“俱乐部”、“股东”、“资本”的具体内容听得不甚明了,但看着儿子脸上那久违的、充满了自信、锋芒与主宰自己命运力量的昂然神情。
老两口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布满皱纹的眼角边,也悄然流露出一丝宽慰而支持的笑意。
火塘中,那燃烧正旺的火焰,仿佛也被这番豪言壮语注入了新的活力,燃烧得愈发炽烈、旺盛起来,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照耀得如同白昼,温暖如春。
【网站提示】 读者如发现作品内容与法律抵触之处,请向本站举报。 非常感谢您对易读的支持!
举报
© CopyRight 2011 yiread.com 易读所有作品由自动化设备收集于互联网.作品各种权益与责任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