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衡被医好了,可这实在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因为这也意味着,她的刑期到了。
初一那天,大理寺给李值云送来了今秋的问斩名单。
连带王玉衡在内,统共有十个女死囚,其中五个都是情杀。还有两个是杀夫,两个是人贩子,一个江洋大盗。
看到最后这位女壮士,李值云合上文书笑了一笑。
私下里以为,若都是江洋大盗,也比现在这种情况好啊。至少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而那些为情所困的,真是白死一遭了。
一个个,皆被环境裹挟,她们哪个在早期,不是受害者呢……
这话任性,或许还无理。但无理之语,正是至情之辞。
秋风之下,李值云和小豌豆这对师徒,一个在静坐屋中,一个矗立院外,各自沉思,各自理着心中解不开的结。
临刑前夜,书楼上灯明一夜。
王玉衡穿着一身染了墨渍的薄荷青锦袍,疯魔且安静的伏案桌前,一张接一张的作画。
笔墨横飞,从不停顿。
陈司直守在一旁,观看着她的画作。看着看着,不禁皱起眉头。那眉头越锁越紧,硬生生的拧成了两团疙瘩。
这画的究竟是何物,《百蛇行》?
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庭院之中,各种花色,各种长短的蛇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
有的吐着信子,有的扬起脑袋……
在仆人们的惊呼之中,画中央三个主子模样的人被蛇包围,再渐渐的被蛇缠绕,直到缠满全身。
他们嘶吼,挣扎,惊恐的张大嘴巴。
然后,蛇就从口中钻了进去,从耳朵钻了出来!
再然后,这三个人便被百蛇洞穿!
人有七窍,或从某窍进,或从某窍出。穿梭不已,出入随意。
直到这七窍成为七个被撑大了的,血淋淋的黑洞!
等到人死透了,百蛇才四下散去,徒留满地的鲜血和被挤出的眼珠。
风一吹,那几个零落的眼球,还在院中骨碌碌地滚来滚去……
“这太瘆人了。”
陈司直浑身发毛,疑惑的看着王玉衡,轻轻的唤了唤她,“王姑娘,王姑娘,你这是……要不然,我陪你说说话吧?”
王玉衡不理,只是带着一抹意味难明的笑,将数张画纸整理成册。
随后,笔杆一挥,大气磅礴的在扉页和尾页签上自己的大名,再盖上自己的私印!
一切完成,这才郑重搁笔,如剑客收刀一般,尤为飒利!
“……”
陈司直愕然不已,愣在当场。
她知道,死囚在临刑之前,难免会有些异常举动,过激反应。
可时下所见的一切,也太过诡谲了。
作画的整个过程,王玉衡都不假思索,仿佛这些画面是从天而来,有人握住她的手画出来的。
所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这实在,实在是,太过诡异了。
陈司直定了定神,却见画完了画的王玉衡如同泄了气的皮囊一般,靠在那椅子上,闭着眼不动了。
不会是没了吧?
陈司直心下一惊,再度紧张起来,伸出手去,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好还好,只是睡着了。
陈司直吐了口气,命一旁的女吏拿来毯子,轻轻的给她盖上。睡吧,睡着了好。睡着了,就不会东想西想了。
死囚睡了,负责看守的差人们却睡不了。
几个人熬到了长夜尽,朝日升。天色晴好,没有雨雪。终于在上午巳时,楼门一开,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迅速逼近。
李值云头戴官帽,一身朱袍,腰束金带,整装而来。她身后携领的冰台卫亦是披坚执锐,严阵以待。
“王姑娘,时辰到了。”
梳妆完毕的王玉衡点了点头,缓缓的站起了身,将昨晚的画册递给了陈司直。
“劳烦大人,替我捎句话吧。就说无论如何,多谢苏妹妹了。另外,就把这本《百蛇行》送给她吧。权当是相识一场,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唉,”陈司直目色痛惜的答应了她,再为她披上了一件斗篷,“外头凉了,姑娘保重。”
王玉衡笑着谢过,随着李值云下了书楼。
东市刑场叫狗脊岭,西市刑场叫独柳树。听名字好像有点偏僻,可实际处在最为繁华的商业闹市。
自打进入十月,这两处地方就没消停过。
前儿斩了一波,昨儿斩了一波,今儿有,不出意外的话,明儿个还有。
日日都有的热闹,今日却尤为轰动,因为要斩杀的,是十名女犯。
毕竟,物以稀为贵。
唐时惯例,行刑时间并不是午时三刻,而是下午申时。可还没到晌午,狗脊岭刑场就已经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刑场位置又是极佳,处在一座高台之上。
背靠着几家大商肆,面前就是川流不息的十字大街。
布衣百姓们围在台下,略有家资的,早已从各路黄牛那里,购买了视野清晰的看台。
而这所谓的看台,便是附近商户的屋顶,阳台,以及临窗的位置。
如是,今日的盛况,可想而知。
午时至,有官兵头前开路,在人群中劈开一条小道。紧随其后是两顶官轿,抬着今日的监斩官及其副手。
随后,是九辆囚车,一辆马车。看到这辆挂着绣花门帘的马车,人群轰地一声,沸腾起来。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马车里是礼部主事的千金大小姐!”
“来自书香门第啊,竟也落到这步田地。”
“谁叫她得罪了更厉害的梁王呢,换做是咱们这种平头百姓,毒死你一家也不妨事。”
“哟哟哟,换做是你这样的平头百姓,人家看都不看你一眼。”
议论声嘈嘈杂杂,犹如苍蝇乱飞,嗡嗡在王玉衡耳旁。但她只是浑身冰凉,有如行尸走肉一般下了车。随后跟随着官差,一步一步登上刑场。
刑场上并排摆放着十个木墩,木墩上有一条条刀痕豁口,豁口被人血渍透,染成了暗沉的乌红色,散发着阴森无比的血腥气。
王玉衡被带到了第三个木墩前,跪下,等待着最后时刻的来到。
她一直垂着脑袋,肩膀紧缩,用月白色的斗篷兜着自己,目色放空的看着台下的茫茫人海。
王家也派人来了。
他们受到特许,越过官兵,站到了台子底下,离王玉衡最近的地方。
一双双手扒着台子,目色殷切,时不时的张开口,说些无力的安慰之词。
刑场后方,静立着一家大药堂。
每年秋决时分,这家药堂都会特意为监斩官辟出一方休息区。
眼下,李值云正坐在其中,慢悠悠地啜着茶打发辰光。
她的身旁,是从御史台调拨来的一个女官,也是今次监斩任务的副官。名叫钱宜,今岁已年近四十。
离开刀问斩还有一个来时辰,两人便也闲话起来。
“钱大人,可是头回担任此差?”
“头一回。”由于钱宜的品秩比李值云低上一级,所以说起话来格外恭谨。
李值云双颊含笑:“钱大人当是第一届女举吧,闻说擅梵语,陛下的《大方广佛华严经》,便是你协助翻译的,当真是学识广博。”
钱宜颔首:“皆为小道罢了,不及大人您手握实权。若再不能为陛下出力分忧,只恐这张清闲板凳,也是坐不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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