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韩青也带来了消息:“大人,周主簿今日下值后,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去了一处名为‘悦来’的酒楼,密会了一个人。是城西‘永丰’粮栈的东家,姓胡。”
永丰粮栈……林夙迅速在脑中检索信息,正是当年负责承运部分漕粮的商户之一!
线索开始串联。
当晚,林夙再次拿出那本残破账册,在灯下与沈文舟梳理出的流程、老书吏的供述、韩青探查到的人员往来,一一对照。
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数年前,周主簿利用其侄周康担任仓使之便,在漕粮入库环节制造亏空,再通过与之关联的粮商进行“填补”,这填补的款项来源成谜,很可能涉及更大的利益输送。而事情平息后,周康被调离,相关卷宗被封存,试图掩盖一切。
“还不够。”林夙轻声道,“这些只能证明周文才有问题,但动不了他背后的网,更触及不到‘破晓’。”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也需要……一个能为他所用的人。
他想起白日里那个惶恐的老书吏。此人胆小,但正因胆小,若给予足够的保护和明确的指引,或许能成为埋在旧势力中的一颗钉子。
“沈兄,明日你找个由头,将那位老书吏调到库房整理闲散文书,远离核心案牍。告诉他,安心做事,本官记得他的功劳。”
这是保护,也是第一次尝试性的“心腹”培养。
次日升堂,处理完日常公务后,林夙正准备退堂。
忽然,堂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冲破衙役阻拦,扑倒在地,高举状纸,声音凄厉:
“青天大老爷!草民冤屈啊!草民要状告‘永丰’粮栈东家胡万才,他强占我田产,逼死我老母,请大人为草民主持公道啊!”
永丰粮栈!胡万才!
堂下周主簿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林夙端坐堂上,目光平静地扫过状纸,又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胥吏,最后落在周主簿那张强自镇定的脸上。
山阳县的暗流,终于涌上了明面。
公堂之上,因这突如其来的冤情,气氛瞬间凝固。
那汉子伏地痛哭,声泪俱下地陈述:他家有祖传良田三亩,紧邻水源,去岁因老母病重,向“永丰”粮栈东家胡万才借下高利贷。胡万才竟以利滚利,债款远超田产价值,强行夺田,老母亦因悲愤惊吓而撒手人寰。
周主簿立于堂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但微微蜷缩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林夙并未急于传唤被告,而是仔细审视状纸,又温和询问汉子:“你言胡万才强占田产,可有凭证?借贷契约可在?”
汉子泣道:“契约……契约当时被胡万才收走,言明还债时归还。田契……田契也被他强行夺去!小人只有当日借贷时,请隔壁塾师写下的草稿,以及……以及几名乡邻愿为小人作证!”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林夙接过,快速浏览。草稿内容简陋,但关键信息(借贷数额、利息、日期)与汉子所述吻合。
“传证人,并即刻传唤胡万才到堂。”林夙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胡万才很快被带到,是个脑满肠肥、衣着光鲜的商人。他上得堂来,神态倨傲,先是对林夙随意一揖,随即瞪了那汉子一眼,眼神凶戾。
“堂下何人?所跪何人?这汉子告你强占田产,逼死其母,你有何话说?”林夙按流程发问。
胡万才大声叫屈:“青天大老爷明鉴!分明是这刁民借贷不还,自愿以田产抵债,有他亲手画押的契约在此!其母年迈体衰,病故与他自家无能,与小人何干?”说着,他掏出一份格式规范、按有红手印的正式契约。
两份契约,一简一繁,一草稿一正式,内容核心却一致。局面似乎对汉子极为不利。
堂下胥吏中,已有几人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周主簿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林夙将两份契约并排放在案上,目光如炬,仔细比对。忽然,他指着正式契约上的一处,问道:“胡万才,这契约上书‘月息三分’,可是按本金逐月计算?”
“正是!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胡万才底气十足。
林夙又拿起那份草稿:“而这草稿之上,亦写‘月息三分’。然,本官问你,去岁风调雨顺,粮价平稳,城中钱庄官定贷款月息几何?”
胡万才一愣,支吾道:“约……约莫一分五到二分……”
“三分利,已是官定上限的近一倍!此为高利,你可承认?”
“这……这乃是民间自愿借贷,两厢情愿……”胡万才气势稍挫。
林夙不再理他,转而问那汉子:“你借贷时,胡万才可与你说清,这‘月息三分’是‘复利’?即利滚利?”
汉子茫然摇头:“他只说三分利,小人……小人不识得许多字,不懂什么复利单利……”
林夙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震屋瓦:“胡万才!你利用百姓不谙算学,以‘月息三分’含糊其辞,行‘复利’盘剥之实!这正式契约之上,却未写明计息方式,玩弄文字,刻意隐瞒!单以此契约计算,还款数额已远超田产价值,更何况你暗中行复利之法!此乃巧取豪夺,与强占何异?!”
他随即当堂命沈文舟取来算盘,依据借贷日期、本金、官定单利上限,飞快计算出合理本息,结果远低于田产价值。
“证据确凿!胡万才,你还有何话说?!”林夙目光如刀,直刺胡万才。
胡万才脸色煞白,汗如雨下,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知县竟如此精通算学,且能抓住契约中模糊不清的关窍。他下意识地看向周主簿。
周主簿脸色铁青,暗骂蠢货,却不敢有任何表示。
“大人!大人饶命!”胡万才瘫软在地,“小人……小人也是一时糊涂!这田……这田小人愿意归还!求大人从轻发落!”
“逼死人母,岂是归还田产便可了结?”林夙冷冷道,“依《大诰》,重利盘剥,逼死人命者,杖一百,流三千里!田产归还原主!来人,将胡万才收监,详查其所有经营账目,看看是否还有其他不法情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谁都没想到,这位新知县下手如此果决狠辣!不仅要法办胡万才,更要查他的底!
周主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退堂后,林夙回到二堂。沈文舟跟进,低声道:“大人,雷霆手段,正好立威。只是打草惊蛇,周主簿那边……”
林夙看着窗外,淡然道:“蛇已受惊,才会露出破绽。韩青那边,可以动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个告状的汉子,是个有胆色的。查清底细若无问题,待此事了结,可给他一份衙门的差事,算是安置,也是……观察。”
“惊雷”的第一颗种子,或许就在这看似不经意的安排中,悄然埋下。
而与此同时,韩青的身影,已如一道青烟,融入了前往“永丰”粮栈的夜色之中。真正的较量,刚刚开始。
夜色如墨,将山阳县紧紧包裹。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衬得这夜愈发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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