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羽询踪。”窗外声音响起。
“云深路通。”林夙平静回应,起身开门。
灰隼依旧如暗影般滑入,但这一次,他身上那股迫人的煞气似乎收敛了许多,看向林夙的目光中,审视之外,多了几分实质性的认可。
“坐。”灰隼自顾自在桌旁坐下,目光扫过林夙书桌上摊开的笔记,微微颔首,“张绪教得不错,你没被虚名所累,更好。”
林夙为他斟上一杯早已备好的清茶:“多谢阁下当日暗中相助。”他指的是公堂上那封扭转乾坤的密信。
“分内之事。”灰隼接过,并未饮用,“你通过了考验。院试文章,可见格局;公堂对峙,可见心性。‘青鸢’需要的是能扎根、能破土,而非轻易折损的幼苗。”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置于桌上。那是一枚不过寸许的玉牌,质地温润,雕工却极为古拙,上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鸢鸟,鸢鸟的眼中,嵌着一点极细微的墨色,在灯光下隐隐流转。
“这是‘青鸢令’。”灰隼语气郑重,“持此令,你便是‘青鸢’正式一员。可凭此令在指定地点获取情报,在危急时,亦可向标记的暗桩求援。同时,你也有了建言与发起小型行动的资格。”
林夙拿起那枚玉令,触手温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这不仅仅是一枚令牌,更是一种认可,一份责任,以及……一把通往更深层力量的钥匙。
“我需要做什么?”林夙握紧玉令,抬头问道。
“眼下,就有一事。”灰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周子渊罪证已全,弹劾在即。但他多年经营,门生故旧不少,需防其反扑,或有人念及‘香火情’从中作梗。”
“阁下的意思是?”
“三日后,州学会有一场‘庆贺院试圆满暨砥砺学风’的文会,周子渊为撑场面,必定会出席。我要你在文会上,在他最志得意满、接受吹捧之时,寻机发声。”灰隼盯着林夙,“不必直言其罪,只需在论及‘学官风骨’、‘科举清誉’时,以请教之名,引经据典,‘无意间’谈及古今欺世盗名、蠹害学林之辈之下场。话不必多,但要准,要狠,能引人深思,能撕开他那张伪善面皮即可。”
“此举是为……制造舆论,先行破其‘人望’?”林夙瞬间明了。
“不错。杀人诛心。先碎其名,再动其位,方可事半功倍,让他身后之人也不敢轻易插手。”灰隼点头,“你可能做到?”
林夙略一沉吟,脑中已闪过数种方案。他目光坚定地迎向灰隼:“我尽我所能!”
“好!”灰隼站起身,“此事之后,周子渊便不足为虑。你也该准备动身,前往省城了。那里的水,比这清河县,要深得多。”
说完,他再次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林夙摩挲着手中的青玉鸢令,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躲避、依靠他人庇护的苏砚了。如今,他已是林夙,是院试案首,更是“青鸢”行者。
他看向窗外无边的黑夜,眼中燃起的,是主动踏入风浪的决意。
三日后,州学文会,高朋满座。
周子渊果然端坐主位,虽然官司缠身,但在此刻,他依旧是众人瞩目的学政。不少门生故旧围拢奉承,言谈间皆是对他“蒙受不白之冤”的愤慨与同情,仿佛那弹劾只是宵小之辈的无耻构陷。周子渊面带矜持笑容,一一回应,看似从容,但偶尔扫向门口的眼神,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林夙与沈文舟、韩青一同入场,立刻吸引了全场目光。他今日依旧是一身青衫,但“案首”的光环与公堂上的表现,让他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文会按流程进行,诗文唱和,气氛看似热烈。周子渊做了一段勉励学子的讲话,再次强调“科举公正”与“学官风骨”,言辞恳切,不明就里的人几乎要为之动容。
林夙静坐席间,默默饮酒,如同潜伏的猎手。
时机将至。
当话题再次被引向“如何秉持士子风骨”时,林夙知道,机会来了。
他并未急于起身,而是等到一位周子渊的门生高谈阔论完毕,场内气氛稍缓的瞬间,才缓缓站起,对着四周拱手,声音清朗平和:
“诸位先生,各位同窗。方才聆听高论,受益良多。学生林夙,有一惑积存已久,欲借此良机,向诸位请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他。周子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学生近日读《旧唐书》,至《李林甫传》,偶有所感。”林夙语气依旧平静,如同在探讨一个纯粹的学术问题,“李林甫此人,尝言‘野无遗贤’,看似为国举才,实则口蜜腹剑,堵塞贤路。学生所思者,非其人之恶,而是……何以一位也曾胸怀大志、位列宰辅之人,会最终沦为史书所载之巨奸?”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看似无意地落在周子渊脸上,带着纯粹的“求教”之意。
“是其天性本恶?还是其初心,亦曾是想稳固朝纲,维系大唐盛世?只是在这过程之中,渐渐将一己之权位,与国家之利益混为一谈?将打压异己,视作了巩固秩序之必需? 最终,‘为国选材’变成了‘结党营私’,‘秉持风骨’化作了‘欺世盗名’?”
他每一个问题,都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周子渊及其党羽的心上。他没有一个字提到周子渊,但字字都在影射周子渊!他将一个权奸的心路历程,剖析得淋漓尽致,仿佛在众人面前,活生生地将周子渊那身官袍剥下,露出内里可能曾有过的、但早已变质腐化的“初心”。
周子渊的脸色由红转白,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想开口驳斥,却发现林夙句句都在“请教史书”,他若对号入座,便是心虚!
场内一片寂静。许多学子露出深思神色,看向周子渊的目光,渐渐从同情、崇拜,变成了怀疑与审视。
林夙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真挚的惋惜(这惋惜比直接的抨击更令人刺痛):
“学生只是不解,何以先贤之鉴,历历在目,后世却总有人重蹈覆辙?或许,守住初心,比想象中更难。辨明‘大义’与‘私欲’的界限,需时刻如履薄冰吧。”
说完,他对着周子渊的方向,微微躬身:“学生年轻识浅,妄言史事,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学政与诸位先生指正。”
然后,他从容落座。
一番话,引经据典,看似探讨历史,实则完成了最精准的诛心。他没用一句激烈的言辞,却彻底撕下了周子渊“道德文章”的伪装,将其内心最不堪的可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周子渊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场内气氛诡异,之前奉承他的人,此刻也纷纷避开了他的目光。
沈文舟在一旁,低声对韩青道:“林师弟此举,可谓……字字如刀。”
韩青咧嘴一笑:“痛快!”
次日,关于周子渊“对号入座”、“当场失态”的细节,以及林夙那番“论史”的言论,迅速在士林中传开。周子渊最后一点人望,彻底崩塌。
数日后,朝廷关于革职查办周子渊的正式公文下达,再无任何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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