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老宅前停了下来，三人下了车。林敏从后备箱拎出香烛和纸钱，抬头瞅了瞅老宅的屋顶，啧啧称赞：“瞧瞧这老宅，坚固得跟碉堡似的！以前的工匠那手艺，杠杠的，现在上哪找这么实在的活儿去！”
　　林高新掏出钥匙去开门，“吱呀——”一声，门缓缓打开，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三人走了进去，屋内的景象一下就把人拉回了过去。墙面原本是粉白的，可经过年年洪水的“洗礼”，水位线的痕迹像一条条深色的腰带，一圈圈地缠在墙上。被水泡了一遍又一遍的墙壁，黄不啦叽的，还长出一片片绿色的霉斑，跟打了补丁似的，看着怪瘆人的。
　　林一明指着水位线说：“去年洪水又涨到前年那位置了。”
　　林敏看了看，说：“反正现在没电线，不通电，泡高点儿也没啥大危险。”
　　林高新从林敏手里拿过香烛，走到房屋后墙的神台前。
　　这神台虽说有些破旧，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模样。他小心翼翼地把香烛点燃，火苗“噗”地一下窜起来，在昏暗的屋里摇曳，映得人的脸忽明忽暗。林高新把香烛插进香炉，转头对林一明说：“来，给祖宗鞠个躬，跟他们念叨念叨，你现在跑运输，也算有份正经工作了。”

　　林敏也在一旁示意林一明赶紧照做。林一明走上前，有些拘谨地弯下腰，结结巴巴地对着香炉说道：“爷爷奶奶，我现在跑运输呢，日子过得还行......”那模样，紧张得像在领导面前做汇报。林敏也跟着象征性地三鞠躬，嘴里还念叨着：“都是一家人，保佑保佑！”
　　拜完祖宗神位，林高新抬头打量着房子，对林敏说：“这房子只要注重维修，再撑个五十年绝对没问题，你觉得呢？”
　　林敏连忙点头，“那可不，你看这楼梁、这青砖，都还好着呢，没有一点腐朽，随便撑回个八十年都没事。西安古城墙，六百年了，不也完好无损么。就这质量，现在的新房子都比不了！现在的红砖和以前的青砖是无法比拟的。”
　　林一明瞅着墙上的水位线，皱着眉头说：“就是每年洪水都泡到神台这儿，看着怪糟心的。”

　　林高新摆了摆手，“地势低，没办法。不过老话说‘水进屋为财’，这房子八十多年了，不也平平安安的嘛！”
　　林敏赶紧凑到林一明身边，一脸神秘地说：“一明，你可得知道，你这祖屋可出过局长呢，工资待遇和副县长一个级别呢！”
　　林一明知道林敏在变相吹棒他爸，也就笑了笑，没多说啥。
　　三人又在屋里屋外转了几圈，这儿摸摸，那儿看看。最后出来时，林高新锁上了门。他往左走走，往右瞧瞧，曾经热热闹闹的老街，如今街坊邻居都在新街盖了新房，搬走了。老街变得空荡荡的，只有几棵老树还在那儿孤零零地站着，偶尔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叹气。
　　林高新忍不住感慨：“你瞅瞅，路修到哪儿，房子就盖到哪儿，人也都跟着搬走咯！”
　　林敏赶紧安慰道：“不过这儿的文庙和戏台他们可搬不走！等庙会的时候，老街照样热闹非凡！那感觉也只有在这老街能找到。”
　　这话说到林高新心坎儿里去了，他对着林敏会心一笑，心里想着，老街啊老街，就算人走了，故事还在，根儿还在呢！“走吧，下一站。”他说完，打开车门，上了车。
　　林敏和林一明都心领神会，林高新说的下一站就是回龙山上他父母的坟茔，他要去那里给父母上坟。

　　他认为自己能有今天，都是祖坟和祖屋的风水的庇佑。
　　平时下乡，途经回龙山，他都会叫停车子，自己独自一人去，或带同事们去他父母的坟前看一看，听同事和朋友夸赞一番父母长眠之地是风水宝地。
　　他没带上香烛时，会点燃三支烟代替。直到同事和朋友夸赞得让他心满意足了，他才离去。
　　县道像条褪色的灰丝带，在丘陵间蜿蜒。
　　林高新父母的坟莹在距离石隆镇镇上5公里的回龙山上，从石隆镇通往温言希的老家所在的乡镇金湖镇的县道就经过回龙山，车子停在县道边，走进去一百五十米就到了林高新父母的坟墓。
　　车子停好后，林敏从车子后备箱拿出纸钱、香烛以及早已准备好的饼干、水果和一只烧鸡和一瓶西凤酒，三人就往路边的山坡走去，短松岗处，林高新的双亲就葬在那里。
　　有条被踩得瓷实的小径通向那里，路两边是齐腰的野蕨和开着淡紫小花的马兰。
　　林一明跟着父亲往山坡走，鞋底碾过干枯的松果，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记得小时候每次来上坟，父亲都会指着远处的山梁说：“你看那山脊，像不像条卧龙？龙头朝着金湖镇，龙尾摆向石隆镇，这叫‘双龙戏珠’的风水。”
　　坟冢坐落在半山腰的缓坡上，两棵百年松树如伞盖般撑开，树根盘错着护住坟包，像一双沧桑的手。墓碑是二十年前立的，汉白玉材质，碑头刻着“福泽绵长”四个隶书，是林高新特意从观山市请的雕刻师傅。
　　林敏这十多年，为林高新鞍前马后，没少陪着他来这里上坟。夸这里风水好的话，他都重复说过无数次了。他不会看风水，但是听一些同事和朋友说这里风水好，好话听多了，他也像林高新一样，相信这里风水真的好了。

　　林敏每每来到这里，就会想起鲁迅先生说过的一句话：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风水这门玄学，可能也是如此吧。说这里风水好的人多了，这里也似乎真的风水好了。但是到底好不好，林敏不知道，他觉得地师也未必知道吧，他们都没钻进去看过。只是凭着后人是否兴旺发达这一点来评判阴宅的风水好坏。
　　在林高新父母的坟前，林敏也不想多夸了，可能他夸多了，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他只是对林一明说：“一明，你爷爷奶奶这里风水很好的哦，有时间你就多来上上坟，烧烧香，人家浙江余姚那边，游子外出回来，都去上坟的。所以浙江多才子，也多富人。”
　　“您怎么知道浙江余姚的习俗？”林一明故意逗他。
　　“余秋雨的文章里写的呀！”林敏推了推眼镜，“文化人讲究这个。”
　　林高新边用手清理父母墓碑前的杂草，边说：“林主任是个爱读书的人，是个文化人呢，是林业系统的一支笔。他读的书比你跑的路还多。一明你要多向林主任学习。”
　　“书记谬赞了，”林敏连连摆手，“我只是没事时爱翻翻书。”
　　林高新说：“这习惯好。”
　　林一明说：“我这年纪，就想先行万里路。”他边说，边帮着林敏一起摆放供品。
　　给林高新父母上过坟，回到车上后，林敏请示道：“林书记，叫毛站长安排一下午餐噢？”

　　林高新听了说：“可以吧。”
　　林一明听了就说：“爸，我下午要出车的，在石隆镇吃中午的话，就影响我发车了。”
　　林高新听了改口道：“哦，是哦，我都没想到了。那不吃了，林主任你不用打电话给毛站长了。”
　　林敏说：“好的，那直接回观山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