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筠之擦了擦碗筷递给方卿眠:“梅庄承建初期,就花了一个亿。”
他指了指放方卿眠身后的梅花:“你看的这品朱砂梅——日出江花红胜火,生长在南方,当初他花了一千多万,移植过来,包了一架飞机,就为了挪梅花。”
方卿眠放下勺子,上前折了一支,在灯下细细看,良久,笑出声:“我究竟是粗人,品不出来。”
她顺手丢了花,坐回桌子。
菜品摆好。三个凉菜,六个热菜,一道汤,两个甜品。
“尝尝他们家的玉露青团。”夏筠之夹了一个放在她碗里“甜的,酸的,苦的,辣的,你猜你吃的是哪一个。”
方卿眠瞥了他一眼,咬开一个。
她笑弯了眼:“运气好,是甜的。”
她好奇,酸的苦的辣的是什么味,索性都咬了一口。
她生气,狠狠摔下筷子:“夏筠之,你耍我。”
四个团子,都是甜的。
换成夏筠之笑开了眉眼。
“原先是四味,我让他们都换成甜的了。”
方卿眠擦了擦嘴:“陆正堂为什么会请你。”
夏筠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夹菜的筷子一顿。
“你和陆满舟是竞争关系,都盯着宁海的招标,按道理,陆正堂应该不会请你。”
他很快恢复过来,从容地夹了一块子菜。
“一则,这些宴请,都是陆氏的公关部门做的,陆正堂未必清楚请了谁,除了市长,书记,或者陆家的故交,陆正堂不会一一过问。”
“二则,正常的竞标,年年都有,总不能跟你竞标,就成了仇人,那商场上见了面,各个都赤眉白眼的,这生意还怎么做。”
方卿眠外头,月色下,她眼睛若一汪春水,半开玩笑地问:“所以,陆满舟说你接近我,是为了宁海的标。”
沉默。
周遭安静得只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夏筠之慢条斯理地喝完碗里的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筷。
“你觉得呢?”
方卿眠托着下巴,注视着他,良久,笑了出来。
“我问你,你怎么反问我,”
“陆总巧言令色,我辩不过来,只是这样抹黑我,我要去问上一二。”
“陆满舟和我不同,我无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不需要争家产,守着一亩三分地,够吃喝玩乐一辈子当个纨绔。”
“只是,陆满舟若是被后妈弟弟排挤,边缘化了,最后被逐出陆氏,或者好一些,仰人鼻息,吃一口剩饭。”
夏筠之顿了顿,转头,问她“你觉得,陆满舟会吃别人赏的那口剩饭吗?”
方卿眠没说话,她心里有了答案,不会。
“所以接近你,为了宁海招标,实在是天方夜谭。”他说“但他接近方意映,可问问他,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方卿眠沉默了,她以为陆满舟,至少会跟她存了三分真话,可奈何,一分都没有。
“吃吧。”夏筠之点了点桌角“菜都凉了。”
她硬着头皮吃了两口,实在没吃下,夏筠之见状,也没勉强。
“群芳妒的梅花开得极好,去看看吗?”
方卿眠不大想去,架不住夏筠之软磨硬泡,还是点头同意。他问服务员借了两盏宫灯,宫灯里头放着蜡烛,映着唐宫仕女图。
“群芳妒的灯光很弱,怕你瞧不清楚。”夏筠之说着,将灯递给了她。
小路曲折繁复,伴着月色,踏雪寻梅,方卿眠觉得,实在大雅。
银色的月光浇筑在薄薄的雪上,夏筠之与她一前一后,他踩出一条小路,她踏着他的脚印,一大一小,一深一浅。
雪踩光了,混着梅香的空气也逼近了,旁边的松柏偶尔落雪,溅在她的脖颈间,很快便被她的温度融化,她缩着脖子,尽量避免自己沾到雪。
群芳妒外写了一副对联,是宋代林逋的《山园小梅二首》的首联:
众芳摇落独暄妍
占尽风情向小园
线条流畅,纤丽而不失力度,起承转合,圆润婉转,清新秀丽,是标准的簪花小楷,大概是出自女子之手。
“是陆夫人写的。”他补充“陆满舟的生母,之前师从书法协会赵会长的夫人,赵夫人擅楷书,所以陆夫人就跟着学了一些,她擅长的还是簪花小楷。”
“可惜,红颜薄命。”方卿眠感叹。
“当初陆正堂修建梅庄,有一大半原因,也是因为陆夫人喜欢梅花。”
方卿眠想到那天在厕所听到的对话。
陆夫人死在梅庄,陆满舟恰巧在忌日出现,多半也是觉得陆夫去世这件事蹊跷极了,她不敢细想,自己偷偷脑补出了一场大戏。
“陆夫人嫁给陆正堂,算是下嫁吗?”她忍不住问。
“不算,是平嫁。”夏筠之回答“陆家在陆正堂爷爷那辈,便已经小有资产了,陆夫人的娘家与之家境差不多。”
她没有深究,随着夏筠之走了进去。
梅花一簇一簇,灯火葳蕤,她看不清千姿百态,只能在灯下看到梅花的轮廓。
夏筠之细细打量着她,忽而笑:“灯前看花,月下看美人,另是一番景象。”
方卿眠反应过来,他戏弄她,转过身去吹了他的灯,躲去树后,梅花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她撞落了雪,地上脚印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花枝盖住了她,她笑他:“这下好了,你既看不到花,也看不到美人了。”
夏筠之不恼,伸出手表,默念半晌,对着树后的人说道。
“抬头。”
方卿眠抬头的一瞬,烟火绽放,姹紫嫣红,照亮了她半张脸。
园子里所有人讶异于这场突如其来的烟花秀,纷纷抬头。
“眠眠,新年快乐。”
他说。
第二天下午,服务生敲门,说梅庄的戏园子请了人来唱戏,方小姐有心情可以去看一下,夏总说临时有点事先回公司,下午赶回来陪您一块看。
方卿眠问,唱的是什么,服务员说是四喜班子,唱五出,《大登殿》,《舌战群儒》,《秦香莲》,《玉堂春》,《黄粱梦》。
四喜班子是省里重点培养的戏曲传承人,里头的不是老师傅就是从小走戏曲艺考的,平时没什么机会接触,索性下午闲着,没什么事,陆家请的戏班子,她就去听一听。
她到时,戏台子已经搭好,上头的角儿开始唱戏,咿咿呀呀地暖场,方卿眠没大听明白。
戏台子临水而建,昨夜雪后,水面上浮着白色的雪沫,湖水有些绿,看不见底,戏班子在对面唱,几个太太就座着这儿听,第一排坐的是几个官太太,第二排是中间是苏文月,旁边是孟谢桥和方意映,再侧是几个太太。
方卿眠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方意映眼尖,瞅见她,招了招手:“姐姐也在,怎么不往前坐。”
几个太太聊得正欢,忽然停下看她,她也难为情,被方意映招呼,坐了过去。
太师椅铺了软垫,是黑狐毛缝制的,坐上去又软又暖和,两把太师椅中间放了一个楠木的高脚小桌,上面放了一支白瓷瓶,中间插了一支红梅。
红梅折得极好,一看便知,是经过花艺师精心修剪,一高一低,错落有致。
桌上的小瓷盘里放了干货,瓜子花生,服务生上了一盏茶,说是用梅花和雪水烹的,加了松针丁香,方卿眠呷了一口,梅花味重了,大约存的时候没存好,毕竟是品茶味,加的多了反而喧宾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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