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山和陈小河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陈母见儿媳们听进去了,便继续说更长远的打算:“今天得了这笔钱,咱们手头宽裕不少。我和你爹商量了,等明年春播一忙完,地里的事稳当了,就让你爹再去衙门问问,用公中的钱,再买上几亩荒地。”
“荒地?”苏小清轻声问。
“对,荒地。”陈母眼神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来年开垦的热闹景象,“咱们这儿荒地头五年不收田赋。咱家现在人口多了,以后说不定还要添丁进口,光靠现在这点地,心里不踏实。趁着现在免税,我和你爹还能干,大山小河也有力气,多开几亩荒地出来,好好养上几年,那就是子孙后代的根基产业。苦是苦点,累是累点,但值得。”
这个规划,宏大而务实,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让在座的每个人都心潮澎湃。从逃荒落户到如今,不过短短一个秋冬,他们不仅站稳了脚跟,盖起了新房,还找到了谋生的手艺,如今更是开始筹划置地扩产。这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踏实,那么充满希望。
油灯的光芒温暖地笼罩着一家人。桌上,铜钱和碎银闪着微光,那是今日奋斗的见证;每个人心中,则燃着对来年更旺的憧憬之火。这个即将到来的新年,对于陈家而言,不仅仅是一个传统节日,更是他们在这片新土地上,真正扎下深根、迈向丰饶未来的庄严序曲。屋外,也许正悄悄飘下今冬又一场细雪,滋润着沉睡的土地,也默默祝福着这个勤劳不息、同心协力的家庭。
开春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暖,化尽了最后一点残雪,土地变得松软湿润,散发着万物复苏的清新气息。陈家新老两个院子里,也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冬日闲适的、蓄势待发的忙碌感。
这天吃过早饭,陈小河一边收拾着农具,一边问陈母:“娘,明天就该下地春播了吧?今年咱家地里都种点啥?您和爹得安排安排。”
陈母正将浸泡好的麦种捞出来沥水,闻言直起腰,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堂屋门口。陈父也放下手里正在修整的犁铧,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过来。苏家姐妹也停了手里的绣活,陈大山从木工棚里走出,一家人都聚到了老宅的堂屋前。
“是该说道说道了。”陈母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几个孩子,声音清晰沉稳,“去年收成不错,家里也有些底子了。今年,咱们稳扎稳打。家里原本那十八亩熟地,一亩种小麦,半亩水田继续种水稻——这两样是细粮,留着交税、待客,或者换点钱。剩下的地,多种些、玉米、高粱。这些东西产量高,抗折腾,是咱们填饱肚子的根本。”
陈小河听了,挠挠头问:“娘,那黄豆、绿豆这些杂豆呢?不种点?磨豆浆、生豆芽,或者换豆腐都挺好。”
陈父接过话,脸上带着一种办成了大事的从容笑意,他先不急着回答儿子,反而问道:“你们知道,我前些日子总往里正那儿跑,是干啥去了不?”
众人都望向他。
陈父慢悠悠喝了一口陈母递过来的水,才道:“我去打听荒地的事了。咱们这边,官府为了鼓励开荒,荒地便宜得很。我早早就看好了地方,就在咱家现在那十八亩地旁边,挨着河沟的那一片缓坡。地方近,以后侍弄照看都方便,浇水也便利。我跟你娘商量了又商量,觉得是时候了。”
陈小河眼睛一亮:“爹,你买荒地了?买了多少?现在啥价钱?”
“买了。”陈父放下碗,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又张开手掌,“荒地,是真便宜。咱们这儿,上等的好田,一亩少说也得三两银子。普通的中等田,一亩也得一两多。可这荒地呢,”他顿了顿,让那数字在每个人心里沉一沉,“一两银子,能买三亩半!”
三亩半!这个价格让陈大山都微微动容。
陈母接口,语气里带着当家主母的精明与魄力:“咱们家现在一共就十八亩地。按官府的规定,一户授田的上限是六十五亩。虽说咱们这儿地广人稀,最多的里正家也就三十七亩,但咱们也不能一下买太多,树大招风。所以,我和你爹算了又算,从咱们冬天攒下的公中钱里,拿出了四两银子。”
她看向陈父,陈父会意,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他拿着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走了出来。在众人注视下,他小心地打开油纸,露出里面两张略有些发黄、但盖着鲜红大印的官契。
陈父将其中一张递给陈大山,另一张递给陈小河。
“这是地契,办的是红契,官府正经备案盖印的,谁也夺不走。”陈父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斤,“四两银子,一共买了十四亩荒地。一家七亩。地契上,写的是你们兄弟俩各自的名字。”
陈大山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手指拂过上面清晰的墨字和殷红的官印,“陈大山”三个字赫然在列。他猛地抬头,一向沉静的脸上难掩震惊:“爹,娘!这……这怎么写的我和小河的名字?这该是家里的地,写爹的名字才对!”
苏小音和苏小清也满脸惊讶,看着各自丈夫手里那张代表土地所有权的地契,心里涌起惊涛骇浪。地,是庄户人家的命根子,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公婆竟然直接把新买的、价值不菲的荒地,记在了儿子名下?
陈父看着大儿子惊讶的样子,又看了看小儿子紧紧攥着地契、激动得说不出话的模样,脸上露出欣慰又复杂的笑容。他喝了口水,缓缓道:“家里就你们两兄弟。我跟你娘攒下的这点家业,早晚都是你们的。你们如今都成了家,是能顶门立户的男人了。这新置办的荒地,干脆就落在你们自己名下,以后你们自己规划,自己耕种,心里更踏实,劲头也更足。”
陈母也温声道:“咱们家这个分法,算是‘分家不分户’。冬日里闲,你们自己开火,自己当家,是让你们学着撑起自己的小家。等到春播、夏耘、秋收,地里活计忙,需要人手一起干的时候,咱们还在一口锅里吃饭,劲往一处使,就跟没分家一样。平日里你们自己挣的钱,交公中四成,剩下的自己留着,也是这个理。给你们地契,不是把你们往外推,是让你们知道,这个大家有你们的份,你们自己的小家,更有根基要你们自己去夯牢。”
她目光柔和地扫过两个儿媳:“小音,小清,你们也别多想。地契写了大山小河的名字,这地就是你们两房各自的产业。以后好好过日子,用心经营。现在家里这些熟地,还是爹娘管着,等我们老了,干不动了,或者百年之后,自然也会分给你们。一步一步来。”
堂屋里一片寂静。油灯的光芒似乎都变得更加温暖明亮。陈大山低头,再次看向手中那张地契,“陈大山”三个字仿佛有了温度,烫着他的手心,更烫着他的心。这不是一张轻飘飘的纸,这是父母半生辛劳的积攒,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关于未来的责任和承诺。
陈小河已经眼圈泛红,哽咽着叫了一声:“爹,娘……”
苏小音悄悄握紧了拳头,指尖掐进掌心。她看着陈大山郑重收起地契的侧影,又看向同样激动的妹妹和妹夫,心中那份自落户以来便深植的漂泊无依感,在这一刻,被这实实在在的“七亩荒地”彻底击碎、取代。从此,他们不仅有了遮风挡雨的房子,有了能赚钱的手艺,更有了可以世代耕耘、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根,就这样深深地、牢牢地,扎进了这片他们曾经陌生的西北厚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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