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色暗沉，又一天的工作结束。
　　周黎晓走在回宿舍必经的林荫路上，突然被人叫住。
　　“周同志。”
　　身后冒出来的这道声音，音质低沉如闷雷，十分熟悉。

　　周黎晓立住脚，背脊不自觉绷紧，缓缓回过神。
　　一道高大伟岸的身形，立在唯一一盏不见光的路灯下，半个身子都隐在幽暗树荫里，像个无声无息的鬼魅般吓人。
　　她咽了下口水，莫名紧张攥住裤缝。
　　“...是，您，这么晚，有事么？”
　　空气凝滞两秒。

　　“离婚证批下来了，给你。”
　　贺骏山立在黑暗里，将一本绿皮证递给她。
　　周黎晓闻言，心头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走上前伸手接过来，也没来及细看，就不动声色退了回去。
　　“谢谢...呃，这怎么，是贺团长您给送过来？”

　　“我是见证人。杨志刚那本又需要邮寄，就压在我这儿了。”贺骏山淡淡解释。
　　“...哦。”周黎晓也没细究，忙说，“麻烦您这么晚还跑一趟，那，我先回去了？”
　　见对方不说话，周黎晓转身要走。
　　身后那人却在此时低声开口：
　　“周同志，我有两句话想说。”

　　周黎晓喉头发紧，左右扭头看了看周围，这里离筒子楼不算近，也不算远。
　　这个点儿，基本上不会有什么人路过这里。
　　迟疑片刻，她犹豫着转回身，“您说。”
　　贺骏山唇线浅抿，“你过来一点，我不希望被人看见，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
　　周黎晓无语两秒，还是往回挪了两步。
　　树荫宽大茂密，罩着贺骏山身边那支黑漆漆的路灯，形成一个不大的伞形秘境。
　　两人各站在伞沿一头，隔着两步远的距离。
　　见她不再靠近，贺骏山静默片刻，抬脚往前迈了一小步，才压低声开口。
　　“抱歉，我儿子可能给你造成了不小的困扰，小孩儿不懂事，请你别把他的话往心里去。”
　　贺小军的话？
　　周黎晓瞬间忆起，小孩儿哭着要她做‘妈妈’。
　　她心生尴尬，隔着暗色悄悄打量了眼贺骏山的表情，微微点了下头。
　　“嗯，我没往心里去，贺团长放心。”
　　贺骏山似静了两秒，又说：

　　“...他告诉我，你想托我帮个忙，要买两本书？”
　　“？？”
　　她什么时候要贺骏山帮她买书了？
　　周黎晓茫然眨眼，稍一反应就明白过来，是贺小军那娃胡诌骗他了。

　　张嘴就想解释，话到嘴边念头一转，想起那小孩儿今天刚刚挨过打。
　　要是贺骏山知道他儿子又撒谎骗他，尴尬之余会不会心生恼怒，回去又打孩子？
　　“呃...”
　　周黎晓咬了下唇，摇头改口，“不用了，我已经找到别人帮忙，就不麻烦贺团长了。”
　　贺骏山闻言缄默，倒也没觉得什么。
　　自己亲自过来一趟，主要是想因为儿子的不懂事向周黎晓赔个不是，所以想帮她这个忙的。
　　既然对方现在不需要，也好，省事了。

　　他点点头，“行，那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周黎晓点点头。
　　贺骏山最后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周黎晓立在原地，安静目送他渐行渐远，那道高大的身形轮廓，在路过下一盏路灯时被橘黄的灯光镀亮，显得顶天立地伟岸挺拔。
　　脑子里突然叮了声，她猛地想起来一直记挂的事，反应过来前已经开口唤住他。
　　“贺团长！”

　　贺骏山脚步一顿，立在路灯下侧身看过来。
　　周黎晓看清他冷峻眉眼，以及嘴角尚未散去的淤紫。
　　她皱了下眉，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嘴角，语气迟疑轻声问：
　　“我听说你，那天进城，被打了。”
　　贺骏山眉峰微挑，淡淡点头。
　　“嗯。”
　　“那个，该不会是被杨志刚报复，才受的伤吧？”
　　“......”
　　贺骏山缄默一瞬，下颚摇了摇，“不是，跟他没关系。”

　　周黎晓一双猫眼乌黑幽亮，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儿。
　　“...真的不是？”
　　贺骏山喉结滚了下，只好解释：
　　“杨志刚已经离开南岭。周同志放心，组织上念及他以前立的功，给他转业安排到外省的厂里去上班，他不会再突然冒出来生事。”

　　周黎晓听言，心头倒是松了松。
　　不是杨志刚打的，那就好。
　　不过...
　　明知不该问，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那，您突然受伤是...”
　　“这件事跟周同志无关，你也不用多打听。”
　　贺骏山语气冷硬，十分疏冷。
　　周黎晓舔了下唇，隐隐意识到自己可能冒犯到人了，不自在地浅抿唇瓣轻轻点头。
　　“好，是我想多了，不好意思贺团长。”
　　低了低头算是表示歉意，不等贺骏山再说话，她先一步转身离开。
　　贺骏山杵在原地，目送周黎晓纤细背影越走越快，眉心不自觉皱了皱，心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浮躁。
　　他摇了下头，并未多想，转身快步离开了。
　　又过三五天。
　　陈鸣来食堂送货，把周黎晓要的书也捎带给她。
　　拿着半旧不新的两本书，周黎晓翻了翻，上面竟然还做着笔记，有些诧异的看向陈鸣。
　　“这是...”

　　“我妹子一个朋友，今年刚考上大学，这是他复读时用的书，反正也用不上了，就送我妹子了。”
　　陈鸣解释了句，笑说，“这些笔记可都是正经大学生留下的，我想着对你应该会有帮助，你要是嫌弃书太旧，我回头再托她帮你留新书。”
　　“不用不用！”
　　周黎晓一双清亮猫眼，如获至宝般笑弯眼梢，把书抱在怀里，感激的朝陈鸣鞠了一躬。
　　“这书上的笔记可太珍贵了，这些的确对我有很大帮助！谢谢您，陈班长！”

　　“不用谢。”陈鸣憨笑挠了下头，“顺手的事儿...”
　　周黎晓笑眯眯说，“新书多少钱，我就按多少给你，绝不能让你白帮忙。”
　　陈鸣愣住，忙摇头拒绝，“不不，这是人家白送的，我不能收你钱。”
　　周黎晓：“人家送你，是看陈班长的情分，又不是冲我。我要感谢你的，何况没有平白无故占人便宜的道理。”

　　陈鸣听言微微皱眉，“周同志，真不用！你这样，我...我反倒像是占你便宜了。”
　　周黎晓面不改色，“要的，你要是不收，回头我自己找去城，当面给你妹子也一样。”
　　她算的这么清，陈鸣心里有点不悦。
　　他不信周黎晓看不出来，自己是有意照顾她，对她有意思。

　　她非要算清，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难道是在拒绝他？
　　陈鸣暗暗咬牙，微绷脸色开口：
　　“周同志，我是个粗人，不怎么会说话。”
　　“其实咱们这些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算是相熟了，我看你一个女人，年纪轻轻又离了婚，没被困难打倒，反倒还自立自强这么有上进心，出于敬佩和欣赏，才想着有机会多帮扶你一把。”

　　“这点小事，原本也没什么大不了，你真不用往心上去，反倒显得我像是投机倒把意图不纯了。”
　　周黎晓眼睑微睁，打量陈鸣一眼，心下略感意外。